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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雪地胭脂

汾州城的春日,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倦意。)卡:卡?小??说¨(:网)° \?!已1e发:.布×_最!新μ/`章+§节°??苏家那方小小的庭院里,几株牡丹开得迟滞而凝重,硕大的花苞压在枝头,仿佛承着铅块,沉甸甸地坠着,透不出一丝鲜亮。苏婉娘坐在廊下的绣墩上,指尖捻着细如牛毛的丝线,正对着绷架上一幅未完成的“并蒂莲”出神。针尖悬在半空,迟迟未能落下。那两朵莲花,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,纠缠着,像极了昨夜梦里,郭家小院墙头递过来的那枝半开的杏花,还有郭从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
“小姐,”贴身婢女小婵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,“郭家郎君…托人捎了信进来。”她飞快地将一个叠得方正的素笺塞进婉娘袖中,指尖冰凉,像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
婉娘的心猛地一跳,指尖的绣花针无声地滑落,扎在厚实的锦缎底子上。她迅速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骤然慌乱的神色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袖笼里那薄薄一片纸,却像一块烧红的炭,隔着衣料熨烫着她的肌肤。她知道小婵在怕什么。府里规矩森严,尤其父亲苏有财自从回来,愈发谨小慎微,对两个哥哥尚能厉声训斥,对她这个女儿,则只剩下“规矩”“体统”几个字,像无形的枷锁,日日挂在嘴边。与外男私相授受,若被发现,便是灭顶之灾。

可郭从逊不一样。他是这灰暗汾州城里,唯一透进来的一线光。他是那么一个干净的人,书卷气里带着点木讷的笨拙,站在她面前,话未说脸先红,可眼睛里的赤诚,却能烫得人心慌。他的兄长郭从谦是晋阳有名的伶人,可郭从逊自己,却一心只读圣贤书,盼着乱世能有个尽头,盼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父亲面前求娶。这份笨拙的、固执的心意,成了婉娘窒息生活里唯一的喘息。

“娘,”婉娘站起身,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温顺,“日头有些烈了,我回房歇歇。”她向坐在廊下另一头、正检视着两个儿子托人捎回的银钱布匹的母亲王氏,微微福了福身。

王氏抬起头,一张富态的脸上刻着经年的风霜和精明的算计,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。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略显苍白的脸,又落在她紧攥着袖口的手上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,语气却是不变的刻板:“嗯,去吧。午后记得把昨日教的《女诫》再抄一遍,心要静,字要工整。女儿家,德容言功是根本。”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像一块沉重的磨盘,压在婉娘的心口。

“是,娘。”婉娘垂着头,顺从地应着,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闺房。阳光被窗棂切割成条状,落在冰冷的地砖上,也落在她单薄的肩头。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庭院里母亲拨弄算筹的细微声响,她才敢靠着门板,微微喘息。飞快地从袖中抽出那张素笺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、略带稚拙的字迹:“戌时三刻,老地方,杏花疏影,盼卿至。”

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,又骤然松开,狂跳起来。老地方,是苏家后院围墙外,靠近郭家小院荒僻角落的那一段矮墙。墙内有棵年深日久的杏树,枝桠虬劲地探出墙头。多少次,他便是攀着那树,将新摘的花或新写的诗,悄悄递进来。戌时三刻…正是府里人最松懈,母亲忙着清点哥哥们捎回的财物,父亲多半还在外面商号盘账的时候。

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沉下去,最终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。婉娘的心,也随着这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又一点点被那隐秘的、灼热的期盼点燃。她换上最不起眼的素色旧衫,对着昏黄的铜镜,手指颤抖着,将一枚小小的、母亲绝不会注意到的素银杏花簪子,仔细地别在鬓边。镜中的人影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。

时间在死寂中爬行。府中巡夜家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回廊深处。当更鼓隐约传来,敲了三下时,婉娘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,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。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,避开廊下昏昏欲睡的守夜婆子,沿着熟悉的、被阴影覆盖的路径,向后院那堵矮墙潜去。

夜风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,吹拂着墙头稀疏的杏枝。疏影横斜,在冰冷的月光下,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。一个清瘦的身影,正焦急地在那片摇曳的暗影下踱步,正是郭从逊。

“婉娘!”他几乎是扑到墙下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其中的狂喜和急切,“你来了!”他仰着头,月光照亮他年轻的脸庞,额角沁着细汗,眼中是纯粹的、不顾一切的光芒。

“从逊…”婉娘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她扶住粗糙冰冷的墙砖,指尖微微发颤,“太险了,你怎么…”

“我等不及了!”郭从逊打断她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“我前几日…前几日听大哥说,他在李都指挥使(李存勖)府中宴饮,听到些风声…与你有关…”他顿住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说是有大人物…要…要纳你为妾?”

最后两个字,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,狠狠扎进婉娘的耳膜。她眼前猛地一黑,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扶不住墙。尽管早有预感,从母亲近日看她的眼神,从父亲越来越频繁的叹息和欲言又止中,她已隐隐猜到那悬在头顶的命运之剑即将落下。可当这残酷的事实,如此直白地从郭从逊口中说出,经由他充满了痛楚和恐惧的声音传递过来,那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,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。

“不…不会的…”她下意识地摇头,声音虚弱得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,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自我欺骗,“我…我爹娘不会答应的…”

“婉娘!”郭从逊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,“是真的!大哥亲耳听见周德威将军在席间与人谈论,说…说你是极好的人选,要献给那契丹的什么左谷蠡王!就在这几日,便要定下了!”他双手死死抠住墙缝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那冰冷的砖石是他唯一的支撑,“我打听过了,他好像叫顾远…他…他是契丹贵族!我们汉家的女儿,怎能…怎能嫁与蛮子为妾?还是…还是去做小?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,带着滚烫的屈辱和恐惧。

婉娘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口,又被她死死咽下。她倚着墙,身体软软地滑落,冰冷的砖石硌着她的脊背,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。是了,周德威…她那权势赫赫的远房表兄,父亲口中苏家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倚仗。原来这倚仗,终有一日,是要用她这“女儿身”来偿还的。攀附契丹贵人,换取更大的权势和利益…她苏婉娘,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,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。

“为什么…”她喃喃着,眼泪终于冲破堤防,汹涌而出,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,“为什么是我…从逊…我…我们…”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墙外那个同样被绝望笼罩的身影,“我们逃吧!逃得远远的!离开汾州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!”这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死寂的心田里骤然燃起,烧掉了所有的恐惧,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。什么规矩礼法,什么父母之命,什么乱世飘零,在这一刻,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眼底的痛楚和爱意。

郭从逊浑身剧震,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,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决绝。“好!好!婉娘!”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,“我们走!现在就走!我知道有条小路,能绕过城门守卫!往南走,去江南!天大地大,总有我们容身之处!”他激动地伸出手,越过那冰冷的、象征着禁锢的墙头,想要抓住她,“我接着你!快!”

生的渴望和对自由的疯狂向往,如岩浆般冲垮了婉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。她猛地站起身,顾不上被粗糙墙砖刮破的衣袖和手掌,双手攀住墙头,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撑起。郭从逊在墙外焦急地接应着,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腕。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然探出墙外,冰冷的夜风灌满衣襟的瞬间——

“抓住他们!”

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撕裂了夜的寂静!数支燃烧的火把如同鬼魅的眼睛,骤然从墙角的阴影里、从后院的月亮门后亮起!刺眼的光焰猛地将这片小小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昼,也将墙头上那两个狼狈纠缠的身影,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!

苏有财肥胖的身躯堵在月亮门中央,脸上是极度的震惊、羞怒和一种被冒犯的狂怒,扭曲得变了形。他身边站着管家苏福,还有几个手持棍棒、一脸凶悍的家丁,显然是早有预谋,在此守株待兔。

“反了!反了天了!”苏有财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,指着墙头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把这…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给我抓下来!打断那奸夫的腿!”

“爹!”婉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身体因恐惧和绝望剧烈地颤抖起来。郭从逊更是脸色煞白,但他下意识地将婉娘往自己身后一挡,挺直了单薄的脊背,对着墙下怒目而视:“苏伯父!我与婉娘两情相悦,真心…”

“住口!你这勾引良家女子的下贱东西!”苏有财根本不容他说完,厉声打断,“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

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早已得了指令,狞笑着扑了上来。粗壮的手臂猛地抓住郭从逊的脚踝,狠狠一拽!郭从逊发出一声痛呼,再也无法在墙头立足,整个人被硬生生拖拽下来,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!

“从逊——!”婉娘眼睁睁看着他跌落,心胆俱裂,尖叫着也想往下跳,却被墙内冲上来的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架住双臂,动弹不得。指甲深深掐进婆子粗糙的手臂,换来更用力的钳制,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。

“放开她!不关婉娘的事!是我…”郭从逊挣扎着想爬起来,话音未落,一根沉重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,狠狠砸在他的小腿上!

“咔嚓!”

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、清晰无比的骨裂声,在死寂的夜里骤然炸响!盖过了婉娘撕心裂肺的哭喊,盖过了家丁粗重的喘息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。¢兰~兰*文*学\ ′首~发~

郭从逊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,像一只被投入滚油的大虾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不成调的抽气声,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语言能力,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。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,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。

“打!给我狠狠地打!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!”苏有财站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边缘,声音因暴怒而嘶哑,脸上的肥肉扭曲着,眼中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一种被冒犯尊严后的疯狂报复欲。

棍棒如雨点般落下。粗重的棍影在火光下疯狂地舞动,带着沉闷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噗噗”声,无情地砸在郭从逊蜷缩的身体上。砸在肩膀,砸在脊背,砸在蜷缩起来的手臂上…每一次落下,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或痛嘶。

“不要打了!求求你们!爹!爹!放了他!我嫁!我什么都答应!我嫁啊——!”婉娘被两个婆子死死按在地上,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地砖,粗糙的沙砾磨破了皮肤。她挣扎着,哭喊着,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,泪水混合着泥土,糊满了整张脸。视线被泪水模糊,又被粗暴地按压在地面,她只能透过婆子们粗壮的腿脚缝隙,看到那不断落下的棍棒,看到郭从逊在地上痛苦翻滚、蜷缩的身影。每一次棍棒落下,都像直接砸在她的心尖上,痛得她浑身抽搐,灵魂都在颤栗。

“求求你们…别打了…从逊…从逊…”她的哭喊渐渐嘶哑,变得断断续续,只剩下绝望的呜咽,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。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扼住了她的喉咙,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,每一次抽泣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。那沉闷的击打声,骨头碎裂的细微异响,郭从逊越来越微弱、越来越痛苦的呻吟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网,将她死死缠住,拖向无底的深渊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的街道,最终停在了苏府紧闭的大门外。紧接着,是门环被用力叩响的“哐哐”声,在混乱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威严。

院中疯狂的殴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苏有财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,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惶恐取代,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,几乎站立不稳。家丁们也下意识地停下了挥舞的棍棒,惊疑不定地看向大门方向。

管家苏福反应最快,连滚爬爬地冲过去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谁…谁啊?”

“开门!周德威将军到!”门外传来一个洪亮而冷硬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周德威!

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劈开了院中的混乱,也彻底冻结了婉娘最后一丝渺茫的幻想。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,瘫软在婆子的压制下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完了。那个决定她命运、也最终碾碎她所有希望的人,来了……

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打开。火光跳跃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踏入。来人穿着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,腰挎长刀,步伐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。正是苏家最大的倚仗,晋王李存勖麾下赫赫有名的骁将,周德威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刚毅,线条如同刀劈斧凿,眉骨很高,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深邃的眼窝,只余下两道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庭院。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,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,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。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甲胄森然的亲兵,铁血的气息瞬间压倒了院中所有的嘈杂。
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墙头——那里还留着攀爬的痕迹和半片被撕扯下的素色衣角,然后缓缓下移,落在了庭院中央那个蜷缩在冰冷地砖上、浑身血迹斑斑、痛苦抽搐的人影上。郭从逊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,每一次抽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沫。最后,周德威的目光才落在那被死死按在地上、泪痕满面、眼神空洞如同死灰的苏婉娘身上。

整个过程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那张饱经风霜、刻着战场杀伐痕迹的脸上,甚至没有一丝涟漪。只有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睛,微微眯了一下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厌恶的冰冷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周德威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静,却像一块沉重的寒铁砸在地上,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,让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郭从逊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。

苏有财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,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周德威脚边,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谄媚:“表…表兄!您可算来了!家门不幸!家门不幸啊!这…这小畜生!郭家的穷酸小子!他…他竟敢翻墙进来,意图拐带我家婉娘私奔!简直…简直是无法无天!辱没门风!我…我正命人教训他…”

“私奔?”周德威的语调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。他向前踱了两步,沉重的战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婉娘的心尖上。他在距离郭从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模糊的血肉。火光映照下,郭从逊的脸肿胀变形,嘴角和鼻孔不断淌出暗红的血,眼神涣散,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,只有微弱的进气,没有出气。

周德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,如同审视一件碍眼的、即将被丢弃的垃圾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苏有财,落在了被婆子们死死按住的苏婉娘身上。

婉娘感受到了那两道冰冷锐利的视线,如同实质的钢针扎在她的皮肤上。她猛地一颤,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,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声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
“婉娘,”周德威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力,“抬起头来。”

婆子们慌忙松开钳制。婉娘如同被抽掉了骨头,软软地跪坐在地,身体抖得厉害,却不敢违逆,只能艰难地、一点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、沾满泥土的苍白小脸。

周德威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从红肿的眼睛,到颤抖的嘴唇,再到鬓边那枚在混乱中歪斜的、小小的素银杏花簪。他的视线在那枚不起眼的簪子上停顿了一瞬,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随即,那点微澜便被更深沉的冰冷覆盖。

“看来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庭院,“是我来得不巧,扰了表妹的‘好事’?”他刻意加重了“好事”二字,冰冷的嘲讽像淬毒的针。

“表兄!冤枉啊!”苏有财几乎要磕头,“婉娘她年幼无知,定是被这奸邪小人所蛊惑!我们苏家上下,对表兄您,对晋王殿下,那是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婉娘她…她也是懂事的!您吩咐的事,她绝不敢违逆!”

“懂事?”周德威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,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气息奄奄的郭从逊身上,“懂事,就不会弄出这等丢人现眼、辱及门楣的丑事!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金石交击,带着战场上号令千军的铁血杀伐之气,“你知道吗?和顾远联姻,结盟石州,这是晋王殿下定下的大计!岂容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横生枝节,坏了大事?”

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,再次钉在婉娘脸上:“表妹,你可知道,你今夜之举,险些葬送的是什么?葬送的是苏家满门的活路!葬送的是你父兄的前程!更坏了晋王殿下的大计!这等罪责,你担得起吗?”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,砸得婉娘头晕目眩,浑身冰冷。晋王的大计…苏家的活路…父兄的前程…这些巨大的、无形的帽子压下来,让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,连呼吸都带着罪孽。

“我…我…”婉娘嘴唇翕动,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炭,发不出任何辩解。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灭顶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她。在这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表兄面前,在那个高悬于天的“晋王大计”面前,她渺小的情爱,她卑微的挣扎,都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不值一提。

周德威不再看她。他微微侧过头,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手持棍棒、垂手肃立、大气不敢出的家丁,最后,落在了地上那团几乎没有了声息的郭从逊身上。郭从逊的胸膛起伏已经微弱得难以察觉,只有嘴角还在无意识地溢出暗红的血沫。

“哼,”周德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哼,带着一种战场上裁决敌人命运的漠然。他抬起右手,随意地挥了挥,动作轻描淡写,如同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尘埃。

“打死他。手脚干净点。”声音不高,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,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。然而那字句里透出的森然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,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加刺骨,瞬间冻结了院中所有人的血液。

几个家丁浑身一激灵,在短暂的惊愕之后,凶悍之色重新浮上脸庞。他们没有任何犹豫,再次高高举起了手中沉重的木棍!苏有财肥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恐,但随即被一种近乎谄媚的顺从取代,他低下头,肥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,不敢再看场中一眼。

“不——!!!”

婉娘发出了一声非人的、凄厉到极致的惨嚎!这声音用尽了她残存的所有生命,如同濒死孤雁的绝唱,撕裂了浓稠的夜幕。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,猛地挣脱了婆子们的压制,像疯了一样扑向郭从逊!指甲在冰冷的地砖上刮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然而,她的身体只向前扑出了不到半尺,就被反应过来的婆子们更加粗暴地拽了回来。一只粗糙、散发着汗味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,将她所有的哭喊、所有的绝望、所有的诅咒都死死地堵了回去!只剩下喉咙深处“呜呜”的、垂死般的悲鸣。

就在她眼前,在跳跃的火光与冰冷的月光交织下,在周德威那双漠然俯视的鹰目注视下,那沉重的棍棒,带着风声,带着家丁们凶戾的呼喝,再次狠狠落下!

这一次,不再有任何顾忌。/r,i?z.h?a¨o¨w+e-n?x?u.e\.¢c~o+m-

“噗!”棍棒重重砸在郭从逊的胸口,他弓起的身体猛地一挺,一口暗红的、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狂喷而出,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也溅到了几步之外周德威锃亮的战靴靴尖上。

“咔嚓!”又一根棍棒狠狠砸在他努力护住头部的胳膊上,清晰无比的骨裂声再次响起,那条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软地耷拉下去。

“嗬…嗬…”郭从逊的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破败的、如同风穿过漏窗的抽气声。他那双曾经清亮、盛满了对她温柔爱意的眼睛,此刻涣散地、无意识地转向婉娘的方向,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在映出她那张被泪水、泥土和绝望彻底扭曲的脸庞时,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
那眼神里,有深入骨髓的痛楚,有无法言说的眷恋,有对这个冰冷世道最深的茫然不解,最终,都化为一片空洞的死寂。那微弱的光芒,如同燃尽的烛火,噗地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

他死死望向她的眼睛,凝固了。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,在映出她那张被泪水、泥土和绝望彻底扭曲的脸庞时,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随即彻底涣散开,凝固成一片毫无生气的、冰冷的灰白。那望向她的眼神,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,投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,带着对这个冰冷世道最深沉的茫然和不甘,最终定格为永恒的沉寂。

棍棒,依旧没有停止。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击打声持续响起,落在已经毫无反应的身体上,发出令人作呕的“噗噗”声。

周德威微微皱了下眉,似乎对那溅到靴尖上的污血感到不悦。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脚,在旁边的青石板上随意地蹭了蹭靴底。然后,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。那方丝帕,白得刺眼,在跳动的火光下,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光泽。

“好了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疯狂落下的棍棒瞬间停止。家丁们喘着粗气退开,露出地上一滩不成形状的模糊血肉。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和恐惧的气息,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,令人窒息。

周德威的目光再次投向婉娘。她瘫软在婆子怀里,身体筛糠般抖着,被捂住的口中只剩下微弱的气流嘶嘶声,眼神空洞得如同两潭死水,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摊刺目的暗红,仿佛灵魂已被那血色彻底抽离。泪水无声地滑落,冲刷着脸上的污迹,留下两道惨白的痕迹。

“表妹,”周德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,“今夜之事,到此为止。你受惊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“三日后,顾远的迎亲队伍便会在石洲迎接。你,安心待嫁。这是你的福分,也是苏家的造化。”他微微侧身,对着苏有财,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吩咐,“表弟,好好准备,莫要失了礼数,丢了晋王殿下的脸面。”

“是!是!谨遵表兄吩咐!谨遵表兄吩咐!”苏有财点头哈腰,肥胖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婉娘她…她定会明白表兄的苦心,明白这是为她好,为苏家好!绝不会再出半点差错!”他一边说,一边狠狠瞪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婉娘,眼神里充满了警告。

周德威不再多言,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。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摊狼藉,眼中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种处理掉障碍后的漠然。他转身,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,带着亲兵,迈着沉稳的步伐,踏过那滩尚未凝固的暗红血泊,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。锃亮的战靴踏在血污上,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响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婉娘早已破碎的心上。

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面深沉无边的夜色,也仿佛隔绝了苏婉娘最后一丝生的气息。院子里的火光跳动着,映照着苏有财劫后余生般谄媚的笑脸,映照着家丁们麻木而凶悍的面孔,映照着婆子们如释重负的神情。

只有婉娘,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着,像一具失去牵引的木偶,双脚无力地拖在地上。她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庭院中央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,钉在那团模糊的、曾经是她全部希望和光亮的“东西”上。郭从逊的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冰冷的地面,手指微微蜷曲,似乎还在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。

就在那摊刺目的暗红边缘,一点微弱的光,刺破了浓重的血腥,落入了婉娘死寂的眼底。那是一枚小小的、沾染了点点血污的玉佩。青玉质地,并不名贵,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样——那是去年上元灯节,她偷偷在街角小摊买下,又悄悄塞给他的定情信物。他一直贴身戴着。

一股巨大的、近乎痉挛的悲恸猛地攫住了婉娘!她用尽残存的力气,猛地挣脱了婆子的搀扶,踉跄着扑倒在地,不顾一切地伸出手,抓向那枚沾血的玉佩!冰凉的玉质入手,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体的余温,那粘腻的血污,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她的指尖,烫穿了她的灵魂。

婆子们惊呼着再次扑上来拉扯她。婉娘死死攥着那枚玉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不再哭喊,不再挣扎,只是将握着玉佩的手,连同那份冰冷粘腻的触感和深入骨髓的绝望,一起死死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。仿佛要将这唯一的、染血的念想,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苏有财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儿,对着管家和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弄回房去!锁起来!看紧了!再出半点岔子,我要你们的命!”他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污和尸体,又对家丁吩咐道:“把这腌臜东西拖出去,找个乱葬岗扔了!手脚利索点!晦气!”

家丁们应了一声,如同拖拽一袋沉重的垃圾,粗暴地抓起郭从逊早已冰冷的脚踝,毫不费力地将他软塌塌的身体拖离那片血泊。头颅无力地磕碰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。拖曳的痕迹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、粘稠的暗红印记,蜿蜒着,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,从庭院中央一直延伸到那扇吞噬了所有光明的后门。

婉娘被两个婆子粗暴地架起,双脚离地,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像个破败的玩偶。她的头无力地垂着,散乱的发丝遮住了惨白的脸。只有那只紧握成拳、死死按在胸口的手,还在微微地颤抖着,指缝间,一点冰冷的、染血的玉光,微弱地透出来。

她的目光,空洞地追随着地上那道长长的、被拖曳出的血痕,看着它一点点延伸,一点点变淡,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后门之外。那“咚、咚”的磕碰声,如同地狱的丧钟,一声声,敲碎了她对这个世间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。

夜色浓稠如墨,沉甸甸地压在汾州城苏家小院的上空。连最后几颗挣扎的寒星也被厚重的云翳彻底吞噬,只有檐角几盏孤零零的白灯笼,在呜咽的夜风中摇曳,投下惨淡昏黄的光晕,如同为谁点起的引魂灯。

婉娘被粗暴地丢回她冰冷的闺房。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落了锁,沉重的铁栓滑动声如同宣告她彻底沦为囚徒。她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,身体筛糠般抖着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。不是因为这春夜的寒,而是从骨头缝里、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。那种冷,足以冻结血液,凝固心跳。

眼前挥之不去的,是那片被火把映照得刺眼的暗红,是棍棒落下时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是骨头碎裂的清晰脆响…最终,定格在郭从逊那双彻底失去光彩、凝固着无尽痛楚和茫然的灰白色眼眸。那最后望向她的眼神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深深地、永远地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。

“嗬…”一声压抑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她蜷缩起身子,紧紧抱住自己,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,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过那撕心裂肺、足以让人发疯的绝望。然而,那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,岂是区区皮肉之苦能够比拟?它如同无形的巨蟒,缠绕着她,绞紧她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。

门外传来婆子压低的、带着幸灾乐祸的絮语:“…不知好歹的东西,差点连累我们…”

“…周将军真是杀伐果断…”

“…契丹贵人呢…攀上高枝了还不知足…”

这些声音像淬毒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耳朵。她猛地抬起手,死死捂住双耳,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,身体蜷缩得更紧,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小小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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