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六

两人离得如此之近，也不知是冷，还是亓聿眸中的光芒太盛，麦小茉的牙齿甚至在打颤。

亓聿轻声叹气，问她：“就这么怕我啊？”

声音中竟有无奈。

麦小茉顿时觉得好委屈，眼眶再次发酸，她没有任何思考，脱口而出：“因为你一直在吓我……”

尾音也在颤，亓聿更觉无奈，还要再开口，麦小茉连吸凉气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吓得赶紧问。

麦小茉哭出声：“脚疼，你手太重，我脚疼……”

亓聿立即退回去，手掌托起麦小茉的脚仔细查看，麦小茉趁势又要往后缩，亓聿再抓住她的脚踝，只是这次的力度轻柔太多，他不悦道：“老实点。”

麦小茉瘪嘴，陷在车座里，又疼又委屈。

亓聿升起前后座的隔板，打开车内的灯，跟观摩稀世珍宝一般，查看麦小茉的脚。

脚面丶脚掌与脚后跟全部仔细看过，亓聿的眉头已是紧紧蹙起，脚后跟磨得破皮出了血，简直是血肉模糊，脚趾也磨得通红，至於脚面全部都是系带留下的痕迹，鲜红鲜红的，亓聿冷声问：“谁让你穿这么高的鞋？”

高跟鞋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反人类的存在。

小时候，他们也从不让亓瑞雪穿，亓瑞雪总是偷穿。

他还生气？

凶什么凶！

麦小茉也生气道：“别人都穿！我怎么能不穿！而且礼裙太长！我不穿高跟鞋的话，裙摆就全部拖到地上，弄脏了，我要赔钱，我——”

麦小茉说到这里，才想起，她的裙子，已经，被亓聿，撕掉了！

麦小茉紧急地坐起身，脚也用力抽回，太突然，亓聿没握住。

麦小茉痛得连连吸冷气，却也顾不上看自己的脚，她摸向裙摆，真的全部撕掉了！

麦小茉再次哭出声，这次简直是痛哭。

她随手抓起身边的大衣外套，砸向亓聿，气道：“你把我的裙子撕坏了！我要赔钱的！你怎么可以这样！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！裙摆上镶的全部都是钻石！把我卖了都不够赔！”

显然是太生气，已经忘记伪装。

亓聿接住她砸来的大衣，心中却是无限欢喜。

麦小茉哭得越伤心，他竟然越高兴。

他伸手过去，想要帮她擦眼泪，心疼道：“别哭了，小心眼睛哭肿，那样不好看。”

麦小茉更生气，打掉他的手，朝他吼：“好看不好看关你什么事啊！要你多管闲事！我的裙子！我要赔钱了呜呜呜！”

麦小茉边哭，边用手背去抹眼泪。

亓聿将大衣又递给她：“用这个擦。”

“呜呜呜！！！”麦小茉不客气，抓起就糊在脸上用力擦，边擦边哭，“我真的被你害惨了！我录这个节目，全部录完能赚400万，我本来要给晏晏买两套房的，现在好了，一条裙子，全没了！呜呜呜……”

她跑到海市这一趟，到底图的是什么啊？！

“好了，好了，不哭了，这样，裙子我帮你赔，给晏晏的房子，我也帮你买，好不好？”

“不好！”麦小茉放下大衣，更愤怒，“你是我什么人？要你帮我？！你又到底想要干什么？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想法！我是那种出卖色相的人吗？！”

亓聿轻笑出声。

“……你还笑？！你真的太过分了！”麦小茉扔了手中大衣，爬坐起来，便要去推亓聿的肩膀，刚爬起，脚痛得她又往前扑，直直扑到亓聿怀中。

亓聿伸手，环抱住她的腰，微微歪倒进车座。

两人的身体密不可分。

亓聿含笑的眼眸，灼灼看向她。

麦小茉清醒过来，她和亓聿大眼瞪小眼，已经不敢再说话。

亓聿抱着她慢慢坐起身，就着这个姿势，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按着她的脚踝，在她耳边轻声问：“是不是这里疼？”

“……”麦小茉的身体僵硬，又由内往外地发软，极度矛盾，亦如她此时的心情。

亓聿竟也没有再开口说话，两人的身体依旧紧贴在一起。

她坐在他的腿上。

亓聿的手指捏得轻重得当，疼痛确实缓解不少，亓聿指腹的触感顺着脚踝处的骨头蔓延，顺着尾椎直上，麦小茉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变得酥软，她差点无法坐直。

她咬着牙齿，努力地镇定，让自己平静，并想尽办法地分散注意力。

亓聿将她的脚踝捏得差不多，又用掌心托住她的脚掌，更是轻柔小心地按摩，说出的话满是疼惜而又专断：“脚底冰凉，下次不许再穿高跟鞋。”

麦小茉浑身发烫，到底再也无法支撑，颈椎最先投降。

小天鹅的颈项缓缓弯垂，降落在独属於她的水岸。

麦小茉的脸颊贴在亓聿的左肩。

“噗通丶噗通——”

她竟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在跳。

亓聿将她的右脚捏得差不多，又去捏左脚，车内无比安静，麦小茉的脑袋歪在他的肩膀，双眼看出去，只能看到车外被迅速穿过的绚烂霓虹。

这一切，美好得那样的不真实。

她从很小的时候，每天就都在幻想长大后的场景，每个画面里，她都很幸福地和亓聿结婚，他们像王子公主一样永远开心地生活在一起。

七年前的那刻，这些画面全部戛然而止。

她猝不及防地长大，狼狈不堪地，不得不正式卷入成年人的世界。

她没有想到，七年后的此时，她竟然还有幸能够再做一次少时的梦。

她也曾以为，她早已失去做梦的能力。

事到如今，她才隐约明白，她原来还是有梦想的，甚至这个梦想也从未改变。

可是——

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再去拥有那个梦。

她此时还算清醒，她也知道她这样是错误的，她应该想方设法地离开，她不能沈溺於此。

然而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，她到底有多想念，又有多喜欢亓聿。

还是亓瑞雪的时候，亓聿总是与她保持距离，都没有帮她捏过脚，也几乎没有这样温柔地和她说过话。

她是个坏人。

她甚至非常唾弃现在的她。

但她真的舍不得推开他。

就做一会儿，这么一小会儿的梦，老天爷，大约也是能够宽恕她的吧？

她的眼泪早已不知不觉落下，落进亓聿的颈间，亓聿微顿，侧脸问她：“怎么又哭了？捏疼了？”

麦小茉闭上眼，哭着摇头，带着鼻音说道：“亓先生，我想再次说明，我不会出卖色相的，我不是那种人，我现在只是因为脚太疼，我走不了路，我才不得不这样。”

亓聿轻笑，依旧在帮她揉脚，口中却道：“麦小姐也太小瞧我。”

麦小茉不解擡眼看他，亓聿亦是垂眸看她：“谁说我要买你的色相？”

“那——”麦小茉真不明白了，那他想干什么？

亓聿嘴角微翘，语气倒是认真：“我想卖我的色相，你要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亓聿还在兜售：“很便宜，要吗？免费也可以。”

麦小茉瞪他半天，最后不得不小声嘀咕一句：“神经病……”

亓聿低声笑，胸腔震动，震得麦小茉只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更烫。

亓聿身上的味道太好闻，亓聿的怀抱也太窝心。

这都是小时候幻想过，却得不到的，如今就在面前，陷在熟悉的味道里，亓聿的手捏得她的脚也变暖，变软，麦小茉本就很累，也喝了酒，很快，她就睡着。